2026年6月10日下午，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第十六期艺术沙龙于浦口校区教学楼顺利举办。本期沙龙邀请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李荣山教授主讲，主题为“赫尔德以来：历史主义的方法论根基”。李荣山教授主要从事西方社会理论、中国近代思想与社会转型等方面的研究，出版专著《历史个体与普遍历史：迈向和而不同的比较历史社会学》，在《中国社会科学》《社会学研究》等学术期刊发表多篇论文。讲座中，他以赫尔德为思想枢纽，系统梳理了历史主义的方法论脉络及其对德国社会理论的深远影响，引导同学们重新审视德国古典哲学中被忽视的重要一环。

李教授首先指出，在德国古典哲学的经典谱系——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中，赫尔德的名字几乎缺席，但不理解赫尔德，就难以真正理解此后德国思想的诸多关键环节。赫尔德是康德的学生，早年跟随康德学习，晚年却与之分道扬镳。他游历欧洲，在斯特拉斯堡与歌德相识，引导歌德进入希伯来诗歌、通俗歌谣与民歌的世界，深刻影响了歌德的创作道路。赫尔德是德意志历史主义的奠基人，通过与启蒙哲学的批判性对话，开创出一套以个体、共同体和历史发展为核心的思想体系。

为帮助大家理解赫尔德思想的生成语境，李教授回到18世纪德国的文化处境展开分析。彼时的欧洲以法国巴黎为文化中心，德国被视为“蛮族”，连德国皇帝都讲法语。赫尔德正是在此背景下发起了一场深刻的“文化革命”：他批判法国式的“文明”（civilisation）——那种以宫廷为中心的精致却浮华的文化形态——转而推崇德国式的“文化”（kultur），认为那些被上流社会鄙弃的民间歌谣、古老民族的战歌才是艺术的真正真谛。这一翻转带来了审美标准的根本性变革，赫尔德由此成为德国浪漫派的先驱，奠定了“民族精神”（volksgeist）这一核心概念。

李教授继而系统阐述了赫尔德在方法论层面为历史主义奠定的三个核心维度。在个体观上，他反对法国启蒙思想将个体视为同质、机械的“原子”，主张每个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有机整体；在共同体观上，他批判以理性契约为基础的“国家观”，提出以语言、风俗为纽带的“文化共同体”；在历史观上，他摒弃线性进步论，认为历史不是朝向单一终点的直线，而是一个从个体到个体不断吸收与丰富的生长过程。李教授进一步指出，马克思的“异化”理论、韦伯对资本主义精神独特性的研究乃至黑格尔辩证法的逻辑结构，无不与赫尔德的思想脉络紧密相连。

在交流环节，吴维忆老师与李教授首先进行了交流。吴老师提出，“从个体到个体”的发展观念对艺术史研究具有直接的启发意义，并由此抛出两组对照议题：其一是法国启蒙与德国思想的对立，其二是俄国思想与美国实用主义——二者均在吸收法国启蒙后走出各自独特的思想路径，可视为对法式中心启蒙的回应与变体。吴老师还特别提及葛兰西对民俗的论述，询问赫尔德脉络中是否有相关讨论。李教授回应道，俄国脉络早期学习法国文化，后期产生本土文化反思，其本土文化反叛路径与德国确有相似之处；而诞生于移民社会的美国实用主义本质上是对欧陆纯粹理性体系的本土化修正，它不再推崇自上而下的抽象理论推演，而是格外看重现实行动与人际互动，依靠日常社交沟通打破不同族群之间的认知隔阂，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先、少空谈意识形态，以此调和多元文化之间的冲突，至于民俗美学层面，赫尔德思想的核心价值便是正视民间原生文化独有的审美内涵，无需刻意将乡土民俗改造为标准化的理性产物，保留其与生俱来的独特性才是关键。

随后，在场有的同学围绕历史主义与相对主义的关系、德国特殊性与普遍性的张力等问题与李教授进行了深入交流。李教授指出我们需要辩证看待历史主义自带的内在矛盾，这套高度强调个体与文明特殊性的理论，一边会催生包容多元文明的相对主义视角，另一边却极易滑向民族优越论甚至极端集权思潮，根源在于文化特殊性只能通过相互对比才能显现，一旦过度放大自身文明的特质，就容易把文化差异转化为高低优劣的等级评判；放到德国真实历史语境中便能清晰窥见。德国长期依靠强调自身文化独特性确立欧洲话语权，民众普遍不信任法式平等投票民主，始终轻视普通大众的理性判断能力，仅将民众视作实现发展的工具，这种长期固化的思维倾向，也为后世极端民族主义埋下了思想伏笔，我们应当明晰，文明的特殊性从来不能脱离普遍性单独存在，本土文化特色是建立在持续吸收外来多元文明成果之上形成的，若是割裂自身与外部文明的联结，片面鼓吹本土独特性，最终只会陷入狭隘的文化本位主义，二战之后哈贝马斯等学者积极吸收英美思想资源，也正是为了修正历史主义这一先天理论漏洞。

本次沙龙尾声，吴老师总结道，李教授在整场讲座最后提到了关键的一句话：“无历史不理论”，这是对正在研究生阶段的同学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个提示，希望大家在论文写作与学术研究中，不可生硬套用西方理论框架，需先建立完整历史感知，进而与理论思辨相结合，将思想史方法论作为工具，贴合研究对象自身的文化脉络，实现理论与历史双向融合。